聞知唐曉渡老師的詩名，已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時，我還在教育部門工作。工作之餘，偶從書店購得一本《唐曉渡詩學論集》，讀罷伊始，我便被書中那敏銳的感覺、樸素的價值觀、獨特風格的鮮活語言所吸引，嘆服他一語中的的精彩闡述。尤其面對詩歌現實和詩歌文本時，從宏觀到微觀、從理論耙梳到個案評析，都能有效把握，精彩表述。所成文章，立論鮮明，態度誠懇，有擔當，有情懷，言必中理，且不乏文采，好讀有味，他的詩歌評論在詩壇上一直是一個不可忽視的亮點，因而在我的腦海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之後我又找到許多唐曉渡老師的著作《不斷重臨的起點》、《今天是每一天》、《唐曉渡詩集》、《唐曉渡詩歌評論自選集》、《中外現代詩名篇細讀》、《辯難與沈默：當代詩論三重奏》等來閱讀學習，無論是他的評論還是他的詩作，都會對一個人的創作有實際啟發。他的文字總是在熟悉中敲出陌生，在親和里見得真切，既富於意韻，又耐敲耐品。他的許多思考，可以幫助我們建立更新的文學觀念。
從詩界耳熟能詳的名字到近距離的交流，從書本上的文字到面對面的探討，這是一種機緣，也是一種幸運。
與曉渡老師相識，源於詩壇前輩青春詩會的發起組織者之一王燕生老師的追思會。那次會議是由商震老師、林莽老師、曉渡老師共同發起，週所同老師、曉笛大哥、和我參與協助。曉渡老師與所同老師負責文集的選稿和審核，從封面的設計到內文的審奪、從每一個作者到每一篇文章、從書籍的印章到紙張的選定，都傾注了他們大量的時間和心血。當裝訂素樸大氣的《詩人王燕生紀念文集》擺在我們每個人面前時，便從中看到了他們的認真、嚴謹、敬業以及他們的才氣和智慧："詩是愛與飛的一種方式/如同豪飲和快棋/現在我稍息你們繼續……"這是曉渡老師的題跋，筆、墨、淡彩裡包含的那份喻勉，那份靈澈，那份珠淚，本身便蘊含著濃厚的詩性，蘊含著灑脫與性情遷變的細微化，蘊含著生命的深度與廣度。這是曉渡老師用筆墨抒寫的生命，是發自內心深處的一份真愛和重情。虛遠從容的線條下，洋溢著純真的自然之美，沒有悲戚，沒有哀嘆，也無需雕飾，卻是傾瀉在筆端的最濃郁的懷念和深摯的眷戀。
與曉渡老師品詩，是某個週末聽他主講《當代先鋒詩歌解讀》。他以自己對詩歌發展史的洞察和獨特的視角描繪了一幅多姿多彩的當代詩歌畫卷電單車零件。從"六七十年代朦朧詩的起源與發展"講到"八十年代的'第三代'詩"、以及"九十年代的個人寫作"等，從三個階段闡述了詩歌的發展與流變，對當代中國先鋒詩的譜系進行了全方位的解讀。他說："七八十年代的朦朧詩的誕生，從一開始就有別於文學的主流，因而是先鋒詩的典型代表。朦朧詩派當時主要活動在北京、上海和貴州三個地方，主要成員有芒克、北島、食指以及不為人知的根子等……"。在這裡，曉渡老師特別提到根子這一已被大多數人遺忘的詩人，根子的詩歌大膽地把青春的覺醒同災難聯繫到一起，在中國的詩歌史上獨樹一幟。他認為根子是當時白洋淀詩派中最有天賦的詩人。同時，曉渡老師還聲情並茂地朗誦了部分代表性的詩作。
朦朧詩之後，實驗詩潮興起，便迎來了"新生代"詩。他們的信條是："像市民一樣生活，像上帝一樣思考"，表現出了貧民意識，反崇高傾向及非文化傾向。 "第三代"詩人的貢獻是基本確立了語言問題在詩歌中的重要性，完成了詩歌的主體化過程。這在朦朧詩以詩人為主體的基礎上更進了一步，讓詩歌回到它的形式：語言本身。
最後他講了中國詩歌與世界詩壇的交流與碰撞。他認為"詩歌精神就是關注我們自身的精神，不管是寫詩還是研究詩，其實都是找到一種自我表達和與世界對話的方式"。他說："在這個意義上，我不想把詩歌理解得太窄，僅僅把它看作某一種文體就簡單化了。詩是對傾向於沉默或被迫沉默的聲音的可能的表達"。
與曉渡老師切磋詩藝，如咀嚼佳餚細品美酒。課後的餐桌上，我們再一次就詩歌話題暢談。談到詩歌創作中的語言技巧，曉渡老師說"每一個比喻後面都藏著一個沉默"，談到詩與生活的關係，他說"不是生活模仿藝術而是藝術模仿生活。詩是抓住沒有看清楚的東西，詩是打破固有的。詩是文學之母、文明之母"，他認為"詩歌的任務是作為一個真實的語言所能及的範圍"。他還講到"在拉丁文裡詩人是工匠的意思。過去的巫師就是詩人最早的記錄"。說到這裡，他談起了他的詩歌《鏡子》的創作過程：他抱著女兒照鏡子，問女兒爸爸在哪裡，而女兒卻指著鏡子裡說爸爸在那裡。鏡子，在孩子心中，在父親心中所產生的物象效果，反映出各自不同的世界、思想和視角，這讓曉渡老師陷入一種思考，並用半年的時間反复沉澱，誕生了《鏡》——給我的孩子/鏡子掛在牆上/我們懸在鏡中/毛茸茸的笑聲把鏡面擦了又擦/——"這是爸爸"/一根百合的手指探進明亮的虛空/一根百合的手指來自明亮的虛空/——"這是爸爸"/水銀的笑聲在心底鍍了又鍍/我們隱入牆內/鏡子飛向空中。
詩人的心靈就像一座殿堂，其中供奉著的是自己最神聖的情感。在這首詩歌裡，我們看到的是一個背景的延伸鋁窗工程，一種思想的放大，正如曉渡老師說的"詩要求必要的難度，包括把握詩和現實之間複雜的緊張關係，也包括語言技術層面上的，二者不可分。對詩人來說，這是一個能力問題。"曉渡老師正是用這樣的詩歌詮釋了這樣的難度與思想高度。
而那次交流中，給我留下印象最深也對我啟迪最大的是曉渡老師的這樣一句話"詩歌使我們變得謙卑，詩歌是你用你的心對世界說話"。在這個浮躁、外化、張揚的時代，曾經被廣為傳誦的那些美麗的詩歌《小草在歌唱》、《雨巷》、《致橡樹》等街談巷議的景緻，早已成了昨日黃花。以刊登詩歌為主的文學報刊也日已銳減，而一個人還能堅守著他純真的詩意追求，懷著充沛的激情進行著人文的精神探索，並謙卑——這個簡單而美好的、和平的、高貴的、含蓄而純真的詞，包蘊著一種獨特的精神與深刻的內涵，並因此積聚成為一種看不見的厚重力量。這種力量建構著人的品質，並令詩歌展現出完美的姿容！
一路走來的曉渡老師就是這樣執著往返於他心中的詩歌。我每讀他的文字，總會被其親和幽微的暈染，行文中的文化色彩、思辨意味、內省情愫、邏輯肌理和沈穩矜持的語言風度，總能在你的內心漾起某種共鳴和深刻的啟悟。他的作品，有血有肉，充溢著思想和情感的震撼力，這種形神兼備，相得益彰絕非偶然。在我看來，曉渡老師的詩與詩理，不但源自博大精深的漢語體系，更融入了他廣博多思的生活體驗和個人的性情、品格，以及他對中外詩歌賞析、翻譯過程中的收穫。在他的詩歌思想中，感受最多的就是"探索"、"拓展"、"可能性"等精神內涵。並深刻地感受著他那種敏銳闊達，飽學詩書的學者風範，以及他的真摯深沉，溫文儒雅的詩人氣質。毫無躁氣和張揚的他，總能帶給人踏實、信任、沉靜、淳樸之感。他只喝適量的酒，只說適中的話，不溫不火，沉心靜氣。不打擊任何一個人，也不浮誇任何一個人，總是在全神貫注的傾聽。內斂安靜中不乏血性和精神，謙遜沉潛裡藏著朝氣和浪漫。從中，我讀到了人生的詩意精神。
詩歌是什麼，是濃縮的生命，潛在的精神，內化的思想。寫詩，實際上就是在寫人生，寫人的精神，人的品質，人的理想，人的追求以及人的靈魂。詩歌一向被認為是最貼近人的心靈、最具靈性品質的，甚至被荷爾德林稱為"最清白無邪的事業"。我期待，在這"最清白無邪的事業"中，像曉渡老師這樣的詩人與詩人評論家越多越好！
2011年12月12日
註釋：唐曉渡——江蘇儀征人，1982年畢業於南京大學中文系，並獲文學學士學位；同年到中國作家協會《詩刊》編輯部工作廣告製作，先後任編輯、副編審；現為作家出版社編審。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詩歌學會理事，北京大學新詩研究中心研究員，海南大學兼職教授。多年來主要致力於中國當代詩歌，尤其是先鋒詩歌的研究、評論和編纂工作，兼及詩歌創作和翻譯，被認為是中國當代最有影響的詩歌批評家之一。
他的作品是支撐讀詩者閱讀空間的重要因素，1988年他與芒克、楊煉發起成立"倖存者詩歌俱樂部"並創辦民刊《倖存者》；2005年與西川創辦並主持北京中坤集團帕米爾文學工作室；2007年10月應聘任中坤文化藝術研究院院長，創辦《當代國際詩壇》，多次組織並主持中外詩人、作家、翻譯家、學者的高端交流。曉渡老師的評論和詩歌作品被收入國內外多種選（譯）本，其中《時間神話的終結》獲"首屆'文藝爭鳴'獎"；《對話：中國式的後現代及其它》獲"首屆'山花'優秀理論獎"；《一次不確定的語言歷險》、《誰是翟永明》分獲2005、2006年"當代作家評論優秀評論獎"。自1995年起，先後應邀赴荷蘭萊頓大學、英國倫敦大學、美國布朗大學、哈佛大學、哥倫比亞大學、法國里昂第三大學、捷克查理大學等國外學府講學。 2001年應邀出席在法國里爾舉行的第一屆世界公民大會。 2008年應邀出席第八屆柏林國際文學節。
